在台灣的傳統祭祀文化中，線香早已是難以取代的角色，卻也衍生出空氣汙染的問題。示意圖。unsplash by stefanohuang
【編按】本專欄邀請《遠見》今年USR獎獲獎團隊、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與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國際碩博士學位學程合聘教授簡旭伸撰文。
簡教授擁有英國倫敦政經學院地理學博士學位，長期深耕於都市區域研究、天氣與社會關係及永續跨域實作，並擔任「台大智慧舒適度計畫」主持人 。
簡教授在文中介紹台大團隊與木柵忠順廟合作的轉型實踐。透過「探香、清香、淨香、心香」四大治理模式，證明宗教文化與大眾健康並非零和關係 。
台灣社會中，不論都市或鄉村，宮廟祭祀與燒香行為本就是一種日常生活。每個農曆初一、十五或四季歲時節氣，裊裊香煙交織出深具文化意義的感官場景。
然而，在人潮密集之下，煙霧繚繞所帶來的嗅覺與呼吸刺激，也逐漸成為一種難忘的參香經驗。
參香文化、空品環境與身體感受之間的對話
儘管萬華龍山寺與台北行天宮「心香」模式已經多年，但此一改變並未全面擴散至全台超過一萬間寺廟。
原因在於，長期以來廟宇空氣品質問題被拉扯於兩種對立論述之中：一是「環保邏輯」，另一則是「宗教邏輯」。2017年「神明上凱道」事件以來，這個議題更被簡化為環保與宗教之間的衝突，即為一例。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台大智慧舒適度團隊與木柵忠順廟合作，透過近兩年的實踐，逐步發展出一條「既傳統也創新」路徑：一個能同時容納參香文化、空品環境與身體感受的整合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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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成果出現在2026年農曆大年初一，忠順廟採取少香少爐試辦措施。結果顯示，參拜人潮不減反增，單日人次達12,109人，較前一年大幅成長約八成。同時，空氣品質亦顯著改善。PM2.5平均濃度由過去約220μg/m³下降至約82μg/m³，改善幅度超過六成；以小時平均來看，也從最高過去一小時500μg/m³ 下降到200μg/m³。
又比較2025年中秋節（10月6日）與2026年春節初二，在人流規模相近的情況下 （全天約3,500人），中秋節正殿PM2.5平均濃度達161μg/m³，而春節初二則降至57μg/m³，顯示即便在相同人潮壓力相當下，透過治理調整仍可有效改善空氣品質。
這樣的改善，主要來自兩項措施：第一是忠順廟與台大USR團隊共同討論決定調整通風系統自動啟動條件，中秋節期間室內PM2.5超過35μg/m³開啟一組通風扇、超過100μg/m³才開兩組；而過年期間則進一步優化為35μg/m³即啟動一組、60μg/m³即啟動兩組，使污染尚未累積前便可及早介入。
第二則是忠順廟董監事共同決議，過年期間試辦僅保留主爐與天公爐參香，其餘太歲、關公、地藏王與土地公爐均請信眾改以雙手膜拜，透過源頭減量降低正殿內部空品負荷，展現廟務治理的集體共識。
這些結果說明：宗教、環境與健康並非零和關係。也因此，以身體感受為核心的「健康邏輯」，成為「宗教邏輯」與「環保邏輯」之外的第三個選項，協助信仰與環境之間建立新的連結。
探香、清香、淨香與心香：透過數據來溝通
這就是忠順廟兩年逐步發展出「探香、清香、淨香、心香」的治理模式：透過數據的引入，使空氣品質的改善與人潮變化不再只是主觀感受，而成為有依據與可比較的事實基礎，進而開啟更理性且具共識可能的對話空間。
首先透過「探香」，進行空氣品質監測，讓看不見的風險透過數據而實體化與被討論。接著或是「清香」結合材料改善與通風科技；或透過「淨香」減量與優化用香，使燃燒更乾淨；最終「心香」，將實體焚香演變成以手代香信仰實踐。
在這個過程中，「空氣健康檢查」成為關鍵溝通術語。透過將PM2.5數據轉譯為類似健康檢查的語言，使廟務人員與信眾能理解自身所處環境，進而形成共識：「先用數據建立互信，再用可理解的語言促進改變」。
重要的是，這樣的方法是透過長期環境數據量測（探香），在理解廟宇節慶運作與人流變化的過程中，促成團隊與廟方之間的共同知識生產：允許透過通風科技（清香）與用香少量優化 （淨香）逐步調整，使信仰得以在「可呼吸的空間」中延續。
以此下來，逐漸從「以香敬神」走向「以手代香」的實踐轉型。在長期信任、環境改善與文化對話累積之下，心香也就更有機會自然水到渠成。
「舒適度廟公」與健康廟宇的可能
在此意義上，廟宇本身也轉型為一個「生活實驗室」：信徒的參拜行為、身體感受與環境數據持續「對話」，使空氣品質不再只是外在規範，而是可以共同調整的生活經驗。
這樣的實踐，也創造了一個新的智慧管理者「舒適度廟公（包括廟董監事與廟務人員）」的角色。
傳統上，廟公是廟宇空間的維護者，負責整理環境與服務信徒的大小需求；在忠順廟，一種新的角色逐漸浮現—「舒適度廟公」，透過智慧系統理解空氣環境流動、參拜人潮流量等維持參拜環境的環境舒適度治理。
換言之，舒適度廟公仿若是一位「結合科學數據與社會溝通互動的空間治理者」，在宗教場域中實踐環境管理與公共健康。
展望未來，台大與忠順廟透過參與大文山ESG聯盟，與萬芳醫院一起將健康廟宇經驗擴展至區域層級的永續治理網絡。
一方面，透過健康與衛教推廣，輔以廟宇環境資訊視覺化呈現等，使參香信眾在日常參拜過程中逐步認識空氣品質與生活環境之間的關聯，使環境議題進入身體感受與生活經驗之中。
另一方面，推動「廟宇空氣品質健檢」概念，與其他有意願的廟宇分享經驗，強調先「健檢」，再依自身條件選擇適合的清香或淨香行動（而非一體適用的標準化規範強行推動心香）。
也因此，廟宇之間逐漸形成一種以健康與環境為基礎的學習網絡，使不同場域得以依其各自脈絡進行調整。最終，信仰與健康不再處於對立，而是在持續實踐中逐步水到渠成的文化轉變。
「既傳統也創新」的都會生活實踐
忠順廟的經驗顯示，宗教場域是可以回應，甚至引領社會變遷的關鍵空間。我們相信這會是一種新的都市治理想像——在同一個場域中，文化、環境與健康被重新整合，並透過日常生活持續被實驗與修正。
這樣的「生活實驗室」，或許正是未來城市中最具潛力的治理形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