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林村倖存者黃金寶,站在自家原址的殘骸前。方儉攝
尼泊爾朗塘里壤峰的萬年冰川一夕崩塌,挾帶毀滅性土石流瞬間吞噬吉隆口岸。這震撼人心的一幕,與17年前高雄小林村遭110秒滅村的悲劇如出一轍。我們該如何從這兩場相隔千里的災難中,聽懂大自然發出的嚴厲警告?
8月26日上午8時37分,尼泊爾與西藏交界、海拔7227公尺的朗塘里壤峰(Langtang Lirung,也翻譯為朗當利龍峰),一塊巨型冰川突然斷裂,混合山體崩塌,在僅僅6、7分鐘內,以驚人速度(每秒50公尺,時速180公里)沖刷22公里山谷,直撲吉隆口岸。
0.7平方公里的聚落、27棟建築瞬間夷平,截至9月2日,已釀成1222人死亡、4875人失蹤。畫面傳回台灣那一刻,我腦中浮現的不是遙遠的異國災難,而是17年前,2009年8月9日,高雄甲仙小林村的那個清晨。
早已示警的山河
這場冰川崩塌並非毫無徵兆。2025年2月,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與尼泊爾特里布萬大學、美國Jackson State University合作,已針對吉隆周邊57個冰磧湖進行潰決風險模擬,發現半數屬於高風險等級,極端情況下洪峰可達季節性洪水的10倍,足以波及3000多棟建築、50座橋梁、9座水電站。
同年7月7日至8日,同一流域的聶朗普冰川就曾發生冰面湖潰決,沖毀中尼友誼橋與口岸,造成9死。整整14個月前,警訊已經響起,但中尼之間至今沒有建立跨境洪水預警機制,悲劇終究還是在原地重演。
同一種地質宿命
台灣沒有冰川,但我們與喜馬拉雅山系,其實共享著同一種地質宿命。台灣位處菲律賓海板塊與歐亞板塊聚合邊界,呂宋島弧正劇烈衝撞大陸邊緣,橫向擠壓把台灣的岩盤擠得支離破碎,密集地震與崩塌正是這種造山運動的日常代價;喜馬拉雅山系則是印度板塊持續北衝、擠壓歐亞板塊隆起而成,兩者都是板塊碰撞下的產物,只是一個披著冰雪,一個披著雨林。
當我看著吉隆口岸的空拍照片,滿目瘡痍的河谷、被削去半座的山頭,忍不住想起旗山溪畔那片「開腸破肚」的破碎河床——那種被巨大力量從山體內部撕開的景象,兩地竟如此相似。

110秒滅村的小林村
2009年8月9日凌晨,莫拉克颱風帶來的破紀錄雨量,讓小林村後方的獻肚山發生大規模走山,形成堰塞湖;清晨6時9分,堰塞湖潰決,土石以每秒50公尺、時速近180公里的速度衝下,僅110秒就把小林部落整個埋沒,474人活埋。
我後來訪問倖存者,他們形容潰堤生死瞬間聽到的聲音,像數百架噴射戰鬥機同時飛過;緊接著,強大的土石流像一台巨大的水泥攪拌機,把房子、樹木、汽車、挖土機和人,全部絞碎、吞沒。

一段意外的巧合
很巧的是,2009年8月7日——就在小林村滅村的前兩天——我陪同前立委田秋堇晉見達賴喇嘛,還當面邀請他來台灣,或以視訊方式參加隔年的地球日40週年活動。達賴喇嘛當時的回答是「不太可能來台灣」。沒想到災難發生後,高雄市長陳菊與七縣市首長聯名邀請,達賴喇嘛竟在8月30日至9月4日親自來台,走訪莫拉克災區、撫慰罹難者家屬與倖存者。世事難料,這句話我後來體會得深刻。

半年的陪伴,改變了我的人生觀
那之後,我在小林村的臨時居所陪伴倖存者將近半年,直到2010年農曆年後才返回台北。那段日子,讓我明白人生愈是無常,愈要把握當下——這不是一句安慰的話,而是我在20多位九死一生的鄉親身邊,一天天看著他們重新站起來所學到的功課。

不只是暖化——這是台灣本來的地質性格
很多人把這類災難簡單歸因於全球暖化,但地質與歷史證據顯示,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在高屏溪流域上游的旗山溪、荖濃溪河谷,冰河期地層中就留有規模遠大於八八風災的古土石流痕跡。
換句話說,不論是冰河期還是暖化的今天,台灣被太平洋、菲律賓海、歐亞三大板塊擠壓出的破碎地質,本來就是巨型土石流的溫床。暖化只是把發生的頻率與強度往上推了一把,不是無中生有的新問題。
從小林村到吉隆,17年的時間跨度、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破碎的山河不會因為我們忘記它而變得安全。吉隆的教訓,是明明已有14個月的科學警訊,卻因為跨境合作機制的缺席,讓警訊停留在報告裡,沒有變成行動。
台灣沒有這個藉口——我們的地質風險,科學界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不能眼睜睜等待下一次災難來臨才開始哀悼,而是現在就要把「知道」轉化為「做到」:從國土地質脆弱區的長期監測、跨部會的預警機制,到每一個社區對「這裡本來就危險」的誠實面對,一步都不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