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帛琉總統惠恕仁、歐萊德董事長葛望平。張智傑攝影
我們習慣用GDP衡量一個國家的成長，卻鮮少追問：當經濟持續攀升，海洋卻逐漸失去生機、魚群日漸稀少、海岸線步步後退，甚至連土地與文化都難以留存。這樣的成長，是否還稱得上完整？
日前受邀前往帛琉，出席國際永續大師高峰論壇，我以「從GDP到GEP：藍色邊界，文明的起點」為題，指出當氣候變遷與生物多樣性流失改變全球經濟根基，我們衡量「進步」的方式，也該隨之更新。
論壇之後，因《解凍格陵蘭：藍色邊界 Blue Frontier》紀錄片拍攝，我有幸與帛琉總統惠恕仁（Surangel Whipps Jr.）進行深入訪談。當自然環境改變，我們該如何重新理解發展，並為下一個世代留下選擇的餘地？
氣候變遷不分你我，行動也不該有所分別
「氣候變遷不分你我，我們的行動也不該有所分別。」總統不只一次這樣說。訪談中，我請他從這句話談起，說說長年呼籲的核心：讓小島嶼開發中國家（SIDS）在推動解決方案時，也能擁有平等的發言權與角色。
總統沒有從艱澀的政策談起，而是先描繪帛琉的處境──有些國家承受乾旱，有些面對海平面上升，有些遭遇颱風；他停頓片刻，說：「在帛琉，我們全部都有。」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乾旱、海平面上升、颱風、珊瑚白化、水母消失，以及隨之而來的糧食安全危機，對帛琉而言，從來不是遙遠的未來式，而是不折不扣的現在進行式。水母湖便是最鮮明的例子：1998年一場聖嬰乾旱曾讓水母幾近絕跡；2015至2016年再度重演，直到2018年才重新開放。
面對這樣的處境，帛琉一方面進行海岸防護、思考居民遷移，一方面加速能源轉型：在台灣協助下，太陽能供電的建築與電動巴士已經上路；境內也已展開太陽能轉製氫能、驅動船隻的示範計畫；在澳洲協助下，首座公用事業規模的太陽能電廠也已啟用，官方目標是2050年前達成百分之百再生能源發電。
「我們不該只是談論衝擊如何影響我們，」總統語氣堅定地說，「我們也應該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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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的海洋，就是健康的地球
「健康的海洋，就是健康的地球。」總統也曾這樣說過，並呼籲將海洋保護列為全球談判的核心。這句話背後的用心，我請他在訪談中多談一些。
惠恕仁總統形容，海洋與森林，共同構成了「地球的肺」──全球呼吸的氧氣中，有一半來自海洋；有健康的海洋，才有健康的地球。
談話間，他提起帛琉傳統的「Bul」制度──當海域或物種需要休養，部落長老便會齊聚，宣布封閉該區域，讓生態喘息、重新積累，回到保育與利用之間的平衡。這樣的精神也延伸成帛琉全球第一個批准的BBNJ公海生物多樣性協定，從在地保育，一路擴大到整個太平洋。
至於COP31，總統說明，今年雖未能移師太平洋舉辦，但土耳其在主辦之餘，讓澳洲擔任談判總主席，並與太平洋國家共同主持COP前的領袖會議。也因此，帛琉在此次高峰論壇期間於週日主辦海洋專區，把再生能源與海洋議題並置討論，並將訊息帶往COP31之前、於斐濟與吐瓦魯舉行的「COP前會議」，讓太平洋的聲音提前進入全球視野。
如果健康的海洋調節氣候、孕育生物、支持漁業與觀光，也承載一個民族的生活與文化，那麼這些價值，究竟該記在哪一本國家的帳上?
從GDP走向GEP，是為經濟發展補上自然資本這一頁
GDP（國內生產毛額）讓我們理解一個國家創造了多少經濟活動，卻始終沉默於它消耗了什麼。當氣候風險、生態系統退化與資源耗損，逐漸成為經濟發展的結構性風險，僅計算市場產出的價值，已不足以回應今天的課題。
森林涵養水源、吸存碳匯；海洋調節氣候、支持漁業與沿海經濟──這些自然無償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是經濟運轉的地基，卻難以被GDP完整記錄。這正是我在論壇上分享GEP（Gross Ecosystem Product，生態系統生產總值）的原因：GEP並非取代GDP，而是提醒我們，衡量創造多少的同時，也該理解消耗、保存與留下了什麼。
帛琉並非等到GEP有了名字，才開始思考自然的價值。總統稍早提到的Bul制度讓我意識到：GEP看似是現代的經濟語言，其精神內核卻早已寫在帛琉世代相傳的智慧之中──在取用自然之前，先理解自然所能承受的界線。
時間並不站在我們這邊，選擇卻在我們手中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於2026年9月發布報告指出，全球正步入「過衝時代」（Overshoot Era）：未來五年均溫有七成五的機率突破1.5度C紅線，剩餘碳預算恐僅夠支撐約三年，氣候治理的焦點也從「避免超標」轉向「駕馭超標後的風險」──這不只是一組冰冷的數字，更是文明必須正視的轉折點。
面對海平面上升的急迫威脅，時間並不站在我們這邊。我不禁追問總統：帶領帛琉穿梭於一場又一場國際氣候風暴，他最想對全球領袖與下一代青年傳達什麼訊息？
總統的回答樸實有力：氣候是每個人的責任，不分政治立場。當焦點放回孩子身上，答案往往變得簡單──少吃一點肉、多騎一次自行車、換一輛電動車，這些微小的選擇，終將匯聚成巨大的改變。「唯有我們忘記孩子的時候，」他說，「答案才會變得複雜。」
讓資金真正落地，韌性才有意義
小島國家碳排放量極低，卻承受最深的傷害。國際金融機制，例如損失與損害基金，該如何打破瓶頸，讓資金快速落實到海島國家？帛琉又將如何運用資源打造在地韌性？這是我留到最後、也最想聽總統親自回應的一題。
談到這裡，惠恕仁總統坦言，全球氣候基金流程繁瑣，並非為小島需求設計。這也是為什麼帛琉積極推動更貼近太平洋需求的資金機制：COP28啟動、獲貝佐斯基金會挹注一億美元的「解鎖藍色太平洋繁榮計畫」；以及太平洋國家共倡、目標最終建立15億美元常設基金的「太平洋韌性機制」。
這些資金，將投入興建海堤、鑿井儲水、強化防災設施──尤其明年3、4月，帛琉恐將面臨史上最嚴峻的一波聖嬰現象。
而資金能否落地，牽動的不只是基礎建設，更是文化存續。他向我描述了一位國會議員的陳情：南方島嶼托比島（Tobi）海岸線持續遭到侵蝕，先人墓地已然裸露，部分遺骸甚至被海水沖走。托比島雖是帛琉的一部分，居民仍說著自己的語言、保有酋長制度；一旦被迫離開土地，依附土地而生的文化與傳統，又該如何延續？
「如果沒有土地，文化在哪裡？酋長制度又在哪裡？」這是總統在訪談中的反問。那一刻，我們談的已不只是一座島，而是氣候變遷最終會把人類帶往什麼地方。
藍色邊界：當自然的價值，重新被文明看見
2022年，我們啟動《解凍格陵蘭》氣候變遷紀錄片，記錄冰融如何改變環境與生活；今日格陵蘭，會是明日的所有國家。從格陵蘭的氣候警訊、馬紹爾群島的氣候衝擊，一路走到帛琉這一章──記錄的，是生物多樣性與氣候韌性之間，最真實的因應與調適。
《解凍格陵蘭：藍色邊界》即將於COP31全球首映，讓太平洋海島國家，第一次真正被世界聽見。文明真正的進步，從來不只在於我們創造了多少，更在於自然仍保有多少恢復的力量，以及我們願意為下一代，留下多少選擇的餘地。
藍色邊界，不是世界的邊緣，是我們重新衡量自然價值之後，另一個文明的起點。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