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獎永續獎得主蘇珊．索羅門（Susan Solomon）。黃菁慧攝
從臭氧洞到氣候變遷，人類曾證明全球環境危機並非無解。2026年唐獎得主蘇珊．索羅門以40年研究揭示，科學、政策、產業與公民如何共同推動改變。
🌍 深度導覽：修補天空到氣候賽局的永續啟示
1980年代，南極上空臭氧層快速崩解，成為全球重大環境危機。40年後，人類不只找出氟氯碳化物（CFCs）這個元凶，也透過國際合作讓臭氧層逐步復原。站在這場「修復天空」行動核心的，正是2026年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麻省理工學院（MIT）教授蘇珊．索羅門（Susan Solomon）。
索羅門曾深入零下40°C的南極追查臭氧洞成因，提出顛覆當時主流理論的科學解釋，研究也成為《蒙特婁議定書》的重要科學基礎。她的經歷顯示，科學研究不只揭露環境危機，也能推動國際政策與產業轉型。如今全球面對氣候變遷、極端野火與AI能源需求等新挑戰，臭氧洞的成功經驗也再次提出問題：「人類曾經解決一場全球環境危機，今天還能不能再做到一次？」
延伸閱讀：2026唐獎永續獎》她解開臭氧層消失之謎！「害羞女孩」索羅門修復天空的科學傳奇
深入南極破譯天空之洞，顛覆既有科學理論
接近地面的臭氧是空氣汙染來源之一，但臭氧並不全是汙染物，距離地表約15至25公里的平流層臭氧能阻擋有害紫外線，如同地球的天然防曬層，只是臭氧層變薄，會增加皮膚癌與白內障等健康風險。
1974年，科學家馬里歐．莫里納（Mario Molina）與舍伍德．羅蘭（Sherwood Rowland）提出，人造CFCs進入平流層後會釋放氯原子並破壞臭氧。不過，當時主流理論認為反應主要發生在「氣相」環境，即使人類持續大量使用CFCs，一個世紀後臭氧總量可能也只減少5％至10％。
1985年的南極觀測卻完全超出預期。臭氧沒有緩慢下降，而是在短時間內大幅減少，部分高度甚至幾乎測不到臭氧。索羅門提出，關鍵不只在氣體之間的反應。南極冬季低溫會形成「極地平流層雲」（PSCs），含氯化合物在雲粒表面發生異質化學反應，到了春季陽光重新照射，大量活性氯被釋放，快速啟動破壞臭氧的連鎖反應。
「當我最初提出這個過程可能發生時，一些同事甚至笑了。」索羅門回憶，當時許多人認為平流層只需考慮氣相化學，「結果證明，那是一個完全錯誤的典範。」
為驗證假說，年僅30歲的索羅門於1986至1987年間擔任美國國家臭氧考察隊首席計畫科學家，率隊前往南極麥克默多研究站。團隊透過可見光光譜觀測，測得二氧化氯（OClO）濃度比預期高出約100倍，成為CFCs造成南極臭氧大量消耗的重要直接證據。1994年南極「索羅門冰川」與「索羅門鞍部」也以她命名，表彰其研究貢獻。
找到元凶還不夠，臭氧危機靠「3P」走向行動
科學證明危機存在，不代表社會一定會採取行動。索羅門認為，臭氧問題能從科學發現進一步形成全球行動，關鍵在於同時具備Personal（切身性）、Perceptible（可感知性）與Practical（可行性）三個條件。
首先是切身性。臭氧層破壞會增加紫外線照射，帶來曬傷、皮膚癌與白內障風險。「這是一個非常個人化的問題。」她指出，當環境風險直接影響身體與生活，更容易引起大眾關注。
其次是可感知性。1980年代的衛星影像與觀測數據直接呈現大片臭氧低值區，不具大氣化學背景的人也能看出異常。相比長期累積、難以察覺的慢性問題，這類「看得見」的危機更容易形成社會壓力。
最後是可行性。當時約75％的CFCs使用在髮膠、除臭劑等噴霧產品，只要改用不含CFC的產品，消費者不必大幅改變生活；清潔溶劑與冷媒也陸續找到替代方案。
「個人化、可察覺、可行性，」索羅門總結，「除非具備這三個要素，否則很難解決任何環境問題。」這套3P也說明，科學成果真正改變世界，還需要讓民眾理解自身風險，並提供可以接受的替代方案，這股社會與科學力量，最後進一步走進國際談判。
197個國家簽署《蒙特婁議定書》，科學走進全球政策
1987年所簽署的《蒙特婁議定書》獲得197個締約方普遍參與，並透過後續談判逐步淘汰破壞臭氧層物質。聯合國統計，至今約99％受管制的臭氧層破壞物質已被淘汰，臭氧層也逐步走向復原。
協議成功不只靠禁用CFC。各國同時建立資金機制，協助開發中國家負擔技術轉換成本，也促使產業開發新的推進劑、清潔劑與冷媒，讓管制與技術替代同步推進。
索羅門之後把研究延伸至氣候變遷。她與研究團隊在2009年指出，即使停止排放二氧化碳，部分由CO₂造成的氣溫、降雨與海平面變化，仍可能持續超過千年。
2002年至2008年間，她共同領導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PCC）第一工作組，參與第四次評估報告。報告指出「氣候系統的暖化是毫不含糊的」，並認為20世紀中葉以來大部分全球升溫，很可能與人為溫室氣體增加有關。IPCC也於2007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然而，氣候變遷比臭氧危機更難處理。CFC主要集中在特定化學品與產品，化石燃料卻深入電力、交通、製造與整體經濟體系。更換一罐髮膠相對容易，重建全球能源系統則困難得多。
野火、冷氣到AI，臭氧成功經驗面臨新考驗
即使臭氧層逐步恢復，新的風險仍持續出現。索羅門團隊發現，2020年澳洲大規模野火將大量煙塵送進平流層，煙霧粒子促進含氯化合物活化，造成南半球中緯度臭氧下降。研究於2023年刊登在《Nature》，顯示極端野火增加可能拖慢臭氧層復原。
冷媒也面臨新的取捨，淘汰CFC後，產業一度轉向不破壞臭氧層的氫氟碳化物（HFCs），後來卻發現部分HFC具有高度全球暖化潛勢。全球因此再透過《蒙特婁議定書》吉佳利修正案逐步削減HFC，並發展HFO等低暖化潛勢冷媒。
AI則帶來另一種能源壓力，索羅門指出，AI未來可望協助智慧電網，在太陽能、風能等不同電源之間平衡供需，但現階段「數據中心的成長對能源系統造成愈來愈大的需求」。在全球電力仍高度仰賴化石燃料下，資料中心快速擴張短期可能拖慢能源轉型。
但是，真正棘手的仍是政策如何跟上，索羅門認為，環境問題不能只期待企業自律。從DDT、含鉛汽油到CFC的歷史來看，企業可以提供技術與替代方案，但改變市場規則仍需要政策。「解決氣候變遷的方案必須來自政府，而政府的行動源於人民的意願。」
但面對全球對於永續行動逐漸放緩與逆風的狀況，包括川普上任後美國再度退出《巴黎協定》、歐盟對於永續政策進度緩慢等，反映全球氣候治理正面臨新的政治與經濟拉鋸。
索羅門以「沒有真正永遠的天使或惡魔」形容各國角色變化，美國過去曾積極推動《蒙特婁議定書》，如今氣候政策方向已明顯不同；歐洲與中國則在再生能源與產業轉型上扮演更重要角色。她也以過去中國部分企業違規排放CFC為例指出，全球監測發現異常後，中國政府加強管制，排放問題隨後獲得改善。
這也呼應她2024年著作《可解決的》（Solvable）的核心觀點。臭氧危機能夠逆轉，不是靠單一科學發現，而是科學證據、政府政策、企業轉型與公民參與共同推動。人類已證明全球環境危機並非無解。面對氣候變遷與新科技帶來的下一場考驗，真正的問題是，人類能否再次把科學證據轉化為集體行動。
| 🏆 唐獎得主索羅門與永續啟示 重點 QA |
|---|
| Q1：蘇珊．索羅門對保護臭氧層有何重大科學貢獻？ 她於1980年代率隊深入零下40°C的南極，證實人造氟氯碳化物（CFCs）會在極地平流層雲表面發生異質化學反應並大量破壞臭氧。這項顛覆當時主流理論的重大發現，成為促使197國簽署《蒙特婁議定書》的關鍵科學基礎。 |
| Q2：索羅門提出的「3P」環境行動心法是什麼？ 她認為環境危機要轉化為全球行動，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切身性（Personal，如紫外線引發皮膚癌威脅健康）、可感知性（Perceptible，如衛星影像可見的臭氧洞），以及可行性（Practical，如能輕易找到無CFC的替代產品）。 |
| Q3：為什麼現在的氣候變遷挑戰比過去的臭氧危機更難解決？ 破壞臭氧層的CFCs主要集中在特定的噴霧與冷媒產品，尋找替代方案相對容易。然而，引發氣候變遷的化石燃料早已深植於全球電力、交通與製造等經濟體系中，加上極端野火破壞平流層，以及AI資料中心帶來的龐大能源需求，使重建全球能源系統面臨更複雜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