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寫好永續報告書？先搞懂ESG、TCFD、TNFD的風險認知定義

早期 CSR 與 ESG 報告書的核心目的，在於回應企業行為對社會與環境所造成的影響，其方法學自然聚焦於「影響是否重大」以及「外部是否關注」。這類重大性分析的邏輯，源自利害關係人理論（stakeholder theory），強調企業應回應其影響範圍內的多元期待，而非僅以股東價值為唯一衡量標準。

因此，在多數 ESG 報告書中，重大議題篩選的技術核心，是一種社會排序機制：透過問卷、訪談與評分，將分散的價值判斷轉化為一張看似客觀的矩陣。然而，這套方法學從一開始就並非為風險管理而生。它關心的是「企業做了什麼、影響了誰」，而非「哪些外部變化會動搖企業的經濟基礎」。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長期實務中，ESG 重大性矩陣往往議題繁多、排序精緻，卻難以支撐治理策略決策。

TCFD 的出現，並不是單純補強氣候議題，而是對既有重大性邏輯的一次根本挑戰。TCFD 背後的思想基礎，並非利害關係人理論，而是風險管理與金融經濟學。氣候變遷之所以「重大」，並不是因為它被高度關注，而是因為它可能在不同時間尺度下，實質影響企業資產價值、負債結構與未來現金流。

這種方法學轉向，使重大性判斷從「相對排序」變為「門檻判斷」：某一氣候風險是否足以影響企業的財務表現，若答案為是，便具有揭露必要性，而不需與其他議題競逐排序名次。情境分析的引入，更進一步打破了靜態評分的假設，迫使企業思考在不同轉型路徑下，風險如何具體發生。

然而，即便在 TCFD 已推動多年的今日，許多企業的實務仍停留在「用 ESG 的方法寫 TCFD」。在報告書中可見大量風險描述，但真正將風險與營運模式與成本結構或資本配置產生連結者，仍屬少數。這顯示方法學的轉換，遠比框架採用本身更為困難。

若說 TCFD 讓企業首次嚴肅面對氣候作為財務風險，那麼 TNFD 則迫使企業重新思考「自然」在企業經濟活動中的角色。自然在過去的企業治理語境中，長期被視為外部成本：它提供資源、承載污染，卻不被視為會反過來重塑企業風險結構的主體。

TNFD 的方法學正是對此假設的反駁。透過「依賴（dependencies）」與「影響（impacts）」的雙向分析，揭示企業並非僅僅影響自然，而是仰賴自然供給，深度嵌入自然系統之中。這種系統性觀點，使重大性不再是單一議題的判斷，而是關係網絡的辨識。

LEAP 架構的理論意涵，往往在實務討論中被低估。它並不是一套資料蒐集流程，而是一種分析順序的重構：先理解空間位置，再理解自然關係，最後才談風險與回應。

這種順序的設計，本質上是在提醒企業，若未理解自身在自然系統中的定位，任何風險評估都將流於抽象。最常見的情形就LEAP中LE分析與AP分析是斷鏈的：A未能切中LE分析結果加以演繹，P亦未能對應LE-A合體的風險與機會予以治理。

從近年國內 ESG、TCFD 乃至試行 TNFD 的報告書來看，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是：程序日益精緻，判斷卻依然保守。多數企業已能完整描述其重大性流程、治理架構與跨部門分工，但在風險與機會的實質分析上，仍傾向停留在「議題層級」。

尤其在自然相關揭露中，生物多樣性、水資源與土地使用往往被視為環境管理績效的延伸，而非營運依賴性的核心。即便提及風險，也多以「可能影響營運」一語帶過，缺乏對影響路徑與時間尺度的深入說明，這種寫法在形式上符合揭露期待，卻難以支撐投資人或董事會的實際治理決策需求。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國內報告書普遍避免進行「重大性排除判斷」的說明。哪些自然風險被視為不重大？為何不重大？這些判斷背後的假設為何？這些問題若未被清楚說明，重大性評估就難以被視為專業判斷的結果，而僅是程序運算的產物。

TNFD 在實務推動上最具挑戰性的地方，不在於資料不足，而在於它要求企業重新承擔「判斷責任」。相較於 ESG 的排序邏輯，或 TCFD 中逐漸標準化的氣候風險類型，自然風險具有高度情境性與不可簡化性，這使得方法學無法完全公式化。

企業若希望 TNFD 具備治理價值，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重大性判斷無法完全被問卷與分數取代，而需要結合專業知識、營運理解與策略假設。這也意味著 TNFD 不應只是永續或環安部門的工作，而必須引入策略、供應鏈、財務與風險管理等核心職能的共同參與。

當 TNFD 被視為治理工具，而非揭露任務，其價值才會真正顯現。成熟的 TNFD 不只是回答「我們面臨哪些自然風險」，而是協助企業回答更困難的問題：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哪些自然風險值得優先投入？哪些轉型方向具備長期競爭優勢？哪些營運模式在自然系統快速變動的未來，可能不再可行？

這些問題的答案，無法來自單一年度的報告書，而必須透過持續的方法學深化與治理對話逐步形成；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TNFD 不只是永續揭露的下一站，而是一面映照企業治理成熟度的鏡子。

ESG、TCFD 與 TNFD 的差異，從來不只是框架設計的不同，而是企業如何理解自身與自然關係的不同。當企業仍將重大性視為議題排序工具，永續報告書就只能停留在溝通層次；當企業開始將重大性視為對風險結構的理解方式，永續揭露才可能真正進入治理決策核心。

尤其TNFD 的真正挑戰，不在於是否採用，而在於企業是否準備好面對一個事實：自然不再是背景條件，而是企業未來營運風險與機會的主體。

文：邱祈榮、彭立言（銳見永續顧問股份有限公司營運長）；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企業永續揭露的發展，表面上看似是一連串報告框架的更新，實質上卻反映了企業對「風險是什麼」這一根本問題的理解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