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球氣候變遷日益劇烈、極端天氣成為常態的今日,減碳已不再只是環保倡議,更是攸關國家生存與經濟命脈的國際角力戰。by shutterstock
台大風險社會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周桂田,在其最新出版的專書與演講《台灣的淨零轉型:東亞發展型環境主義視角》中,直指台灣面臨的轉型困境與盲點。
「這不是我們自己想做,而是不得不做。」在全球淨零浪潮加速推進之際,台灣卻呈現出一種「被推著前進」的轉型樣貌。台灣大學風險社會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周桂田指出,台灣的淨零路徑並非源自內部制度成熟,而是受到國際壓力、供應鏈規範與地緣政治的多重推動。
台灣淨零政策的關鍵轉折點,並非來自國內共識,而是國際制度的快速推進。「當產品要進入歐盟市場,就必須承擔碳成本,這才讓台灣真正啟動碳定價。」周桂田指出,真正讓台灣開始正視碳定價與減碳機制的關鍵,是歐盟在2020年前後推動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迫使出口導向的台灣產業不得不因應。
從數據來看,台灣溫室氣體排放在2024年約為3.1億噸,全球排名第33,但其結構高度集中於製造業。進一步拆解排放結構,製造部門占比高達51.37%,為最大排放來源 。而前30大排放企業中,多數為石化、鋼鐵與電子業,合計排放達1.17億噸,占整體排放顯著比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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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構,使台灣深陷「高碳鎖定」(carbon lock-in)困境。周桂田進一步指出,亞洲整體作為全球製造中心,「本身就是高碳排的供應鏈核心」,在減碳壓力下首當其衝,但轉型難度也最高。
更關鍵的是,這種高碳模式並非單一產業問題,而是整體經濟體系長期形成的「技術-制度複合體」(Technical Institutional Complex)。在這樣的結構下,台灣長期仰賴低電價、低水價、低勞工成本以及外部化的環境汙染成本,形塑出牢不可破的「褐色經濟」體系。當國際要求將「排碳」計價時,這種長年以犧牲環境來換取出口競爭力的代工模式,立刻面臨了嚴峻的考驗。
從發展型環境主義到淨零主義,台灣轉型定位
周桂田提到,台灣與韓國、日本等東亞國家有著相似的經濟崛起軌跡,過去數十年來,這些國家奉行的是「發展型環境主義」(Developmental Environmentalism)——國家治理以經濟成長與產業競爭力為絕對優先,環境保護與勞工權益往往淪為被犧牲的代價。在這種思維下,即便面臨國際減碳壓力,政府與企業首要考量的仍是如何在綠能產業鏈中獲利,而非落實真正的環境正義。
然而,面對當前全新的國際氣候政治局勢,「淨零已經不是單純的環境議題,而是地緣政治、產業競爭與供應鏈重組的綜合戰場。」周桂田認為,如今的國家治理已無法單純從國內經濟出發,必須將全球氣候變遷的地緣政治壓力,以及國際綠色科技競爭的地緣經濟納入考量。
對此,周桂田提出「發展型淨零主義」(Developmental Net-Zeroism)概念,試圖重新詮釋台灣與東亞國家的轉型路徑。他指出,這一模式具有三項關鍵特徵:首先,地緣政治正直接牽動氣候政策走向,例如美國政權更替,會影響全球氣候治理力度,也連帶改變台灣政策節奏;其次,地緣經濟重塑產業競爭格局,綠能技術、氫能與再生能源已成為新一輪競逐焦點;第三,碳定價不再只是環境治理工具,而逐漸轉變為影響貿易與產業競爭的關鍵機制。
他進一步以「護國神山」台積電為例指出,為維持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領先地位,並回應國際客戶對低碳製造的要求,台積電已承諾未來全球營運據點將全面使用再生能源。這樣的企業決策,反過來也迫使台灣加速再生能源布局與能源轉型。
周桂田認為,在「發展型淨零主義」的架構下,國家不應只是被動回應外部壓力,而應主動鬆動高碳結構,同時兼顧全球綠色供應鏈重組與國內社會公平。
周桂田也強調,亞洲是全球碳排最密集的製造基地,減碳挑戰尤為艱鉅。若台灣能率先跳脫傳統以經濟優先的發展模式,轉向更重視民主審議與公正轉型的淨零治理,不僅有助於提升自身經濟韌性,也有機會成為帶動東亞區域邁向低碳轉型的重要示範。

被鎖住的低碳轉型,台灣淨零轉型落差困境
儘管政府高聲疾呼淨零目標,但周桂田直言不諱地批評:「儘管政策層面快速推進。台灣的制度轉型明顯落後。」他表示,台灣在許多減碳政策上,其實是「跨國的同調異語」,宣示了很多目標,但實際上卻常被利益團體左右。
回顧台灣歷年淨零政策進程,周桂田指出,台灣早在1998年便配合《京都議定書》提出減碳基準,之後也陸續設定2005年、2020年,乃至2050年的各階段減碳目標,看似一路與國際接軌。然而,他直言,「華麗的政策目標背後,制度轉型其實長期停滯不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就是能源稅與碳定價制度的推動。
周桂田分析,台灣過去至少在2006年、2009年與2015年,曾三度出現推動能源稅與碳費制度的「政策機會之窗」,但最終都未能落實。關鍵原因在於,產業界長期以「環境稅將衝擊競爭力」為由強力反對,甚至將其形容為「洪水猛獸」,在高度遊說壓力下,相關政策最終接連破局。
對於此現象,周桂田認為這是一種「強化的碳鎖定」(reinforced carbon lock-in)概念,形容台灣長期陷入的發展困境。他指出,不只是產業,連政府與社會整體,都在制度與認知上被「鎖」在低能源價格的發展模式中,難以真正推動轉型。
即使近年啟動碳費制度,仍被外界質疑力道不足。周桂田表示,碳費徵收制度宣布後,時程一再延後,最終延至2025、2026年才上路;而一般費率僅訂為每噸新台幣300元,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效果。
此外,制度中還設有每噸50至100元的優惠費率,並給予排碳大戶高達2.5萬噸的免徵額度,使整體碳價機制偏向寬鬆。周桂田認為,在這樣的設計下,「很難真正形成企業減碳的壓力與誘因。」
除了制度本身的限制,決策過程的封閉性也成為另一項隱憂。「我們表面上有審議民主,但實際上仍是由官僚體系主導。」周桂田指出,台灣近年氣候治理逐漸呈現「官僚再次集中化」的現象。無論是2050淨零路徑的規劃,或《氣候變遷因應法》的修法,多數決策仍由中央部會主導,雖然形式上納入產業與部分公民團體參與,但多停留在有限諮詢層次,缺乏真正深入的民主審議與社會對話。
周桂田表示,這也導致另一個關鍵問題:企業與社會處於「溫水煮青蛙」狀態。一方面企業面臨國際減碳壓力,必須快速轉型;另一方面,國內制度卻尚未提供清晰路徑,使企業陷入不確定與焦慮。這種「轉型遲滯」,正是台灣淨零困境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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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環境犧牲者悲歌,台灣邁向「世界人」關鍵
「台灣淨零轉型的關鍵,不只是技術與政策,而是正義問題。」周桂田直言,若要真正走向淨零未來,台灣必須正視過去數十年經濟發展過程中累積的「鑲嵌的不正義」(embedded injustice)。
首先是環境正義。台灣長期以工業發展為導向,汙染與風險多集中於特定地區,形成一群「環境犧牲者」。從1970、1980年代威權時期到民主化初期,包括RCA有機溶劑汙染案、反杜邦運動、林園石化事件,以及後續的反五輕、反六輕運動,都可見民眾以「受苦的身體」承擔經濟成長的代價。周桂田指出,「過去體制長期忽視勞工與環境權益,累積出深層的不信任,而在當前淨零轉型過程中,不能再走回頭路。」
其次是能源正義。隨著能源轉型推進,電價、供電穩定與產業競爭力之間的拉扯日益明顯,一旦處理不當,將進一步擴大社會不平等。近年來,高耗能、高耗水的半導體產業鏈持續擴張,對水電資源的需求快速增加,也引發資源分配不均的疑慮。同時,台灣長期存在「南電北送」的結構問題——發電與高碳排產業多集中在中南部,當地居民承受空氣汙染與環境負擔,但電力卻主要供應北部都會區與科技產業使用。周桂田直言,這種區域不均,「已經不只是信任問題,而是累積的不正義。」
第三則是轉型正義。他強調,當前政策常提的「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不應流於口號,而必須正視背後的結構性問題。政府在談「不遺落任何人」時,若缺乏實質的補償機制與資源重新分配,最終仍難落實。周桂田因此主張,台灣應建立更具反思性的民主機制(reflexive democracy),讓勞工、在地社區及弱勢族群能真正參與決策,而非僅止於形式上的諮詢。
「身為台灣人,樂為世界人。」 周桂田引用台灣民主先驅蔣渭水在1921年的名言來期許,當台灣有能力且有意願突破褐色經濟的歷史包袱,在氣候變遷、環境人權與民主決策上做出實質貢獻時,我們不僅能確立自身在全球的關鍵地位,更能贏得全世界的尊敬,成為真正引領時代前進的「世界人」。
⚖️ 台灣淨零轉型:專家觀點速覽
這是一種由低電價、低水價、低勞工成本及外部化汙染成本構築的「技術-制度複合體」。台灣產業長期依賴這種「褐色經濟」模式獲取競爭力,導致在推動碳定價與能源稅時,面臨強大的制度慣性與利益團體阻力。
這是周桂田教授提出的新概念。指國家治理必須將「地緣政治壓力」與「全球綠色供應鏈重組」納入核心,主動鬆動高碳結構。例如台積電為回應國際客戶要求而承諾 RE100,進而迫使國家加速再生能源布局。
因為過去經濟發展累積了「鑲嵌的不正義」,包括中南部承擔汙染的「環境犧牲者」、南電北送的「能源不均」。真正的「公正轉型」必須包含實質的補償機制與民主審議,而不僅是形式上的諮詢。